
最近在小红书有一个讨论火热的帖子,“有时候真想不顾五险一金地活一次”。
这段话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。太多时候,我们想要辞职不干了,又担心失业后找不到工作,担心五险一金断缴带来的后果,夹在痛苦的缝隙中,不舒服,又难以逃离。
俄国作家果戈里曾写过一篇小说《圣诞节前夜》,这是一个颇具奇幻色彩的爱情故事,但主人公的经历和选择折射出了个体和制度之间的微妙关系,这与今天人们常常面对的两难困境颇有相似之处。
或许,我们可以在确认自己感受的过程中,生出一股直面“不对劲”的勇气。

讲述 | 张秋子
来源 | 看理想节目《细读生活》
01.
一个喜气洋洋的故事?
1809年,果戈里出生在今天乌克兰中部的波尔塔瓦地区,当时,原本属于波兰立陶宛联邦、哥萨克酋长国的乌克兰,已经因为早先18世纪后半叶的“俄土战争”和“波兰分割”,被并入到了俄罗斯帝国的版图,并在俄罗斯帝国的官方话语中,被称为“小俄罗斯”。
这里的“小”,不是一个空间、地理上的概念,而是一个等级概念,是一种政治性的命名。它暗示着,在整个帝国的价值体系中,乌克兰人,只是俄罗斯民族的一个“分支”,是一种次级的、作为附属的存在,带着明显的、某种文化压制的意味。
与契诃夫、托尔斯泰、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出生在俄罗斯的俄国作家不同,果戈里处在一种夹缝状态中,他既不能算是纯粹的俄国作家,也不能被简单地理解为是一个乌克兰民族作家。
1828年,果戈里离开家乡,来到了帝国的首都圣彼得堡。那一年他十九岁。当时的圣彼得堡是帝国官僚体系的核心,也是整个俄国文学圈活动得最为热闹的地方。
刚到圣彼得堡的时候,果戈里过得并不顺利。他想做公务员,也想当演员,但全都没成。而最后让他走红的,是他创作的一本叫做《狄康卡近郊夜话》的故事集,《圣诞节前夜》就收录在其中。

故事发生在乌克兰的一个村庄,时间是圣诞前夜。夜色降临,魔鬼悄悄飞上天空,偷走了月亮。而它之所以这么做,是想报复村里的铁匠瓦库拉,因为这个瓦库拉曾经画过一幅把魔鬼踩在脚下的画像。
接下来,有两条故事线在小说里交错展开,首先是瓦库拉的母亲索洛哈开始在夜里四处活动,在作者的笔下,这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,村里的几个男人——包括村长、教士等等——都会悄悄去索洛哈家拜访。
而另一边,瓦库拉自己在追求村里最漂亮、也最骄傲的姑娘奥克桑娜。瓦库拉是真心爱奥克桑娜的,可是奥克桑娜喜欢捉弄人,她当众说,除非瓦库拉能给她弄来皇后穿的那种鞋子,否则,就绝不会和瓦库拉结婚。
这句半是玩笑、半是炫耀的话,深深刺痛了瓦库拉,被羞辱之后,瓦库拉一度心灰意冷,甚至产生了轻生的念头。
每次有新的男人上门来,索洛哈就会把前一个男人藏进家里装煤的大口袋里,以免ta们彼此碰到,后来,甚至连那个偷月亮的魔鬼,也被索洛哈这样藏了起来。于是就这么阴差阳错地,回到家里的儿子瓦库拉捉住了魔鬼。在他的逼迫下,魔鬼便带着瓦库拉飞往圣彼得堡,去见女皇。
二人飞越雪夜的天空,抵达繁华的都城,在一家旅馆里,瓦库拉遇到了一群打算去拜见叶卡捷琳娜女皇的哥萨克人,在ta们的帮助下,瓦库拉也混进了宫,并在女皇面前大胆开口,求女皇赐给他一双精美的鞋子。叶卡捷琳娜女皇被这位小铁匠的真诚感动了,最后慷慨地赐给了他一双鞋。
就在瓦库拉穿越到圣彼得堡面见女皇的时候,村里又出现了传闻,说,瓦库拉真的投河自尽了。听说了这个消息的奥克桑娜意识到,原来,自己对小铁匠是有感情的。
就在她不再骄傲,并为自己当初对瓦库拉的嘲弄感到后悔时,第二天清晨,伴着圣诞节的钟声,瓦库拉带着女皇赐下的鞋子回到了村庄,并向她求婚。
此时的奥克桑娜早就不在乎什么鞋子了,她大方承认着对小铁匠的爱意,两个人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。
这篇小说以一个充满魔幻色彩的夜晚为主线,交织了爱情、恶作剧、飞行穿越和宫廷奇遇等等元素,并最终以团圆和节日的喜悦收尾。看上去,这个故事与《格林童话》《伊索寓言》没有什么区别,但在它喜气洋洋的外表下,传递着果戈里对现实的焦虑。
02.
幻想和日常
《圣诞节前夜》在叙事结构上的第一个特点,是“双线并行”。
一条是闹剧线,讲的是魔鬼偷走月亮,并且还试图和瓦库拉的母亲搞点小动作,最终,他被瓦库拉制服。在这条故事线里,魔鬼是外部冲突的制造者,是整个夜晚混乱的源头。
另一条是爱情线,瓦库拉爱上了奥克桑娜,却被她当众羞辱。为了和她在一起,小铁匠就必须完成一个不可能的任务,飞去圣彼得堡,为心爱的姑娘取到女皇的鞋子,这是对于爱情和真心的试炼。
一开始,小说里这两条线是平行的,互不干扰。后来,到了故事中段,这两条线在关键时刻交汇,瓦库拉抓住了魔鬼,把原本威胁他的力量变成工了具,飞往圣彼得堡,完成心上人布置的任务。最后,月亮从魔鬼的口袋里溜出,重新照亮雪白大地,这既是闹剧线的结尾,也宣告者着情线的圆满完结。
《圣诞节前夜》在叙事结构上的第二个特点,是插曲的设计。从叙事结构上来看,发生在铁匠的母亲、索洛哈家里的那场“口袋闹剧”,几乎就是一个独立于两条故事线之外的小喜剧,它讲的是几个体面男人互相躲避、被塞进袋子里,并由此形成了一连串的误会。
当我们读完小说,回头来梳理整个故事的叙事结构时,会发现,把这一段从整个故事里单独拎出来,也仍然是成立的。这就说明,《圣诞节前夜》的文本并不是严密推进的,而是一种带有口头讲述传统的“拼接式结构”,就像一群人围在篝火旁讲故事一样,主线推进了一会儿,插一个笑话,再回到主线。

在叙事结构之外,小说里的空间结构也很有趣。之所以最后整个故事看起来很自由、不受束缚,也是因为果戈里笔下的空间布局,它在本质上与民间故事在叙事上的自由性一致。
果戈里这篇小说在空间塑造上最大的特点是,小说中的空间是“垂直”的,有明确的“上下”之分。
在故事的一开始,果戈里就试图以各种出现在天空中的元素,将读者的视角带到空中:闪烁的星星、神采奕奕的月亮、俯首窥视的皓月、袅袅上升的炊烟、骑着扫帚的妖精,你会立刻意识到,接下来的故事,不只是发生在地面上的现实世界,天空,也会是各种奇幻故事发生的舞台。
小说里各种超自然力量显现作用的场景,几乎都和天空有关,像是魔鬼是在天上把月亮偷走、藏进他的口袋里,让整个夜晚陷入一片灰暗的;后来,铁匠制服了魔鬼后,又骑着魔鬼飞上高空去了圣彼得堡,最后,月亮也是趁机从索洛哈家的烟囱里逃脱,慢慢升上天空再次照亮大地的。
这个不断在往上的空间变化,实际上营造了一种垂直的逻辑:“上”代表着神秘、超自然,代表着光明和幻想;“下”则代表着现实、身体,代表着重力和人世的日常。
除了这种明确的上下之分,小说的空间设计上,还有着明确的里外之分。
由于一个接一个的情人来敲门,为了不被撞见,铁匠的妈妈只好把先来的那位塞进一个大口袋里。后来,这些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被村民们当成普通货物搬来搬去,扔到了市场上,甚至还被人当成是猪肉打算抬回家。
袋子外面,是光天化日,是大家的日常判断,但是袋子里面,是秘密,是羞耻,是狼狈,是滑稽。这段插曲的笑点正是来自一种“不可见性”,或者说,“不透明性”。
上下之分强调的,是神秘和超自然的力量,与人间、世俗的张力,而水平维度的内外之分,则展现出一种社会性的、人与人之间目光的错位。
03.
一双真正合脚的鞋子
接下来,我们来看看小说都是通过哪些细节,来呈现个人对制度的不适应的。
这里我想邀请大家注意的,是一双鞋。实际上,小说里的那条爱情线,就是从鞋子开始的。甚至可以说,整个故事是一个由鞋子引发的喜剧。
在十八、十九世纪的乌克兰农村,鞋子是女性十分在意的一类物件,因为在当时的社会语境中,鞋子是一种身份的象征,特别是在参加节日舞会的场合,穿的鞋子越漂亮,质量越好,就越能说明经济能力和社会地位。
在传统的文学作品中,手和脚往往都被赋予了占据、染指、掌控或者占有的含义。比如,莎士比亚的《亨利八世》里有一句这样的台词:No man’s pie is free from his ambitious finger,一个人一旦野心勃勃起来,ta就一定会想要抓住那些ta自认为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在童话《灰姑娘》里,王子只认那只水晶鞋,那是一个“踏入”正确人生轨道的象征。脚就在这一过程中,有了占据、获得承认的意味。
除了这种在欲望的驱使下,对于某种地位、身份的占有外,果戈里还进一步地将这双女皇的鞋所承载的意涵,从来自爱情的挑战,放大成了在政治和文化认同层面的“染指”与占据,简单来说,小说里的这双女皇的鞋,除了意味着爱情中的占有,还是一个极具政治意味的象征。
铁匠把女皇的鞋带回到村里,等于把某种来自帝国的认可、权威,带回了自己生活的土地。这时,故事从那些民俗传说里的、围绕着婚恋难题打转的模式中跳了出来,与现实中果戈里在圣彼得堡获得认可的渴望勾连在了一起。

但是,当铁匠和查波罗什人一起见到了女皇后,那种“个体想融入更大制度”的美好画面,开始出现裂痕。
小说这里提到的这些查波罗什人,是真实存在的,ta们生活在第聂伯河急流以南的草原,既不是普通农民,也不是典型贵族,而是一种自发组织的民间军事力量,长期参与游击战。在十七世纪中叶,ta们向沙皇宣誓效忠,与之形成了某种联盟关系。
但到了十八世纪中叶,随着整个俄国的中央集权在逐渐加强,查波罗哥萨克的自治权慢慢被帝国削弱,叶卡捷琳娜女皇尤其想解散这些军事组织,把ta们生活的地区纳入到帝国的直辖。
果戈里将这样的一个细节写进自己的小说里,是想让读者看到,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十分梦幻,像是童话一样的故事,其实背后有着十分悲惨、沉痛的政治现实。
故事最后,奥克桑娜在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爱铁匠后,就拒绝了铁匠带回来的“帝国恩典”,她不需要铁匠去得到这种宏大的、政治性的恩赐来证明对自己的爱了,她只需要铁匠这个人。她想要的,是一双真正合脚的鞋子。这种对于帝国恩典的拒绝,也是果戈里某种潜意识的流露。
小说里,人和宏大制度之间的关系很微妙。一方面,人们还是会努力去融入制度,想要获得制度的认可。另一方面,在这个过程中,人们的天性又会提醒:这个制度可能和我不完全合拍,就好像我穿着别人穿过的鞋时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这种不对劲、不完全兼容的感觉,通过小说里的两个关键意象体现——鞋子,以及哥萨克人的出现。鞋子让我们看到了个体的私人空间和尊严;而哥萨克人的请愿和行动,则让我们看到了群体与制度之间的张力。
这些元素融合在一起,为小说表面上童话、梦幻的叙事增添了潜藏的复杂性。
04.
给天性留出一条侧路
这种个体和制度之间的不兼容,是一种逐渐显露出来的、不张扬的、低声低语式的不兼容。最后,我们可以回到果戈里个人的境遇,更具体地理解他在小说中流露出的焦虑,以及这对今天我们的启发。
写作这篇故事时候的果戈里,很想获得来自俄国文学圈的认可的,与此同时,他又在小说之外的很多地方,表达他对于这一愿望的私心以及保留。
比如,1840年6月25日,果戈里在写给朋友的信中说:“你会相信我真诚的感情吧,我不会说谎。”他语气中带着某种急切,仿佛是需要提前为自己担保。但四年之后,他却向另一个人承认:“我始终无法坦率地谈论自己。”
当果戈里谈到“自己”,他也不能确定,自己做的哪一种表达是诚实的,哪一种表达是经过安排的。他甚至还向友人坦白说,自己与文坛人物的往来,往往都要先衡量对方能够提供什么帮助,再决定该说什么话。这样的自我揭露并不光彩,却非常真实地展现出他对自我动机的观察。
当时的文学青年要想在主流文学圈站稳脚跟,几乎不可能绕开亚历山大·普希金。普希金确实也很欣赏果戈里,他还为果戈里的小说《死魂灵》的创作提供过题材线索。这种支持对果戈里来说意义重大。通过得到文坛核心人物普希金的承认,他迅速获得关注,进入了圣彼得堡的文学圈子。
果戈里对普希金的态度并不单纯。一方面,他会在一些场合近乎神化普希金,他曾经提到,普希金是“俄罗斯文学的太阳”;另一方面,在一些私人信件中,他又会说,普希金从未真正理解过他。
果戈里身上持续存在的不安全感,他渴望被认可,但当他被认可了之后,又会开始纠结那份认可是否建立在真正的理解之上。这是一种交织着野心、焦虑、崇拜、嫉妒和自我怀疑的感受。
果戈里的复杂心境同样也体现在他的写作动机里。果戈里对自己想写什么,是有某种执念的。也就是说,他不是一个随便写写的人。他在1837年给朋友的信里说过类似这样的话,人是通过练习来慢慢领悟自己的使命的。
从这个角度来看,他笔下那些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地主,丢了鼻子后惊慌失措的小官员,在制度缝隙里讨生活的人物,应该都不是他随手编出来的怪人。他必然是带着某种现实的抱负在写。

但回到《圣诞节前夜》这个故事,我们会发现果戈里的这种工匠式的信念,也并非是纯粹的。至少在写《圣诞节前夜》那一阶段,他明显知道市场爱看什么,于是他就写这些,把乡土传说、民间奇闻、富有魔幻色彩的生活细节打包成一个好读、好玩的故事。他也确实借此打开了自己的位置。
所以你就能理解,果戈里后来在书信里为什么充满自我怀疑了。他说,自己从未凭空创造过什么,说《死魂灵》里那些被称赞的段落不过是夸张,说自己甚至不确定写作是不是属于他的领域。
这种怀疑并不是矫情,而是真的挣扎。他一方面有使命感,一方面又清楚自己在迎合,在计算,在借力。他既想被中心认可,又不愿意被中心完全定义。
但也正因为这样,当他在《圣诞节前夜》里通过“鞋子”去写人和制度之间的摩擦时,他不可能将这种摩擦写成简单的对抗或者简单的融入。他不会让人物干脆地拒绝制度,也不会让ta们轻易地被制度吸收。他一定会去写那种犹疑、试探、靠近又退开的状态,就像那只鞋子,铁匠最终真的把鞋子送到了奥克桑娜面前,可她却说,我不要。
果戈里在面对最大的制度时——无论是以国家为代表的帝国制度,还是以文人文化为代表的文学圈制度——他的每一次“进入”,都带着迟疑。他的这些迟疑,最后没有写成口号,也没有写成宣言,而是以一种很隐秘的方式,埋在了文本的细节里。
这种状态其实离每一个人并不遥远。我们很难拍桌子说“我不干了”,更多时候,我们心里不舒服,但还是会工作做完。不是认同,不是反抗,而是一种带着不满的继续。
如果你此时此刻正处在这种状态里,完全不必自责,生出不适感、生出不兼容的感觉,并不意味着你就是虚伪或者软弱的,它很多时候只是一个信号,在提醒你,内心和外在环境之间存在某种张力,让我们看到我们真正的天性所在。
而当我们慢慢地通过制度或者体制,意识到自己的天性在哪里的时候,至少在一个最低的限度上,可以做两件事:一方面,是维持自己在制度里的那份生活。另一方面,完全可以在这个底板之上,去试探、去探索一些更贴近天性的东西。
给天性留出一条侧路,慢慢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养大。等到有一天,它足够大,你自然知道该怎么走。
*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《细读生活:在二十则短篇小说里重启自我》第11集,有编辑删减,完整内容请移步"看理想APP"收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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